台灣人在越南的 6 個文化衝擊：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生命力

晚上七點的會安（Hoi An）古城，河岸燈籠剛點亮。我坐在黃色老屋改建的咖啡廳二樓，耳機裡放著輕音樂，但背景音卻是隔壁鄰居親戚聚會的碰杯聲與笑鬧聲。

在那一刻，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很有趣的問題：我現在坐著的，到底是一間店，還是別人的家？

這是我第二次來到越南。距離上一次，大概已經過了 10 年。這次我們在中越待了 5 個禮拜，走過會安、新化（Hue）與峴港。與其說是旅行，不如說是一場觀察——觀察這個讓我既不習慣，又感到無比熟悉的國度。

整體感受：更多是「以前沒生活過」

如果你問我這趟最真實的感覺，我會說：不習慣的地方其實不多，更多是以前沒有用「生活」的方式經驗過。

越南的生活比較外放。很多事情不是被制度隔開的，它會一直發生在你身邊：聲音、車流、氣味、人跟人的距離。

你需要調整自己去配合環境，而不是期待環境替你調整。這聽起來很抽象，但你待滿一週就會懂。

三座城市，三種生長的姿態

我們在會安停得最久。這裡的老房與河岸很美，觀光客雖然多，但生活感卻沒有退場。你在餐廳吃飯，轉頭可能看到阿嬤在角落看著電視；你在店面挑選紀念品，後面可能就是這家人的廚房。

商業與日常在這裡沒有清晰邊界。這種邊角模糊的狀態，讓人覺得溫暖，也讓人意識到——這裡的城市還沒被現代化制度完全框住。那種煙火味，非常濃郁。

接著我們去了新化。那裡有越南的「紫禁城」，皇城遺跡靜靜地躺在城市核心。走在斷垣殘壁間，你會自然地問自己：一個國家如何面對自己的過去？新化不像觀光熱區那麼喧鬧，它更沉、更慢。你可以同時看見古蹟與機車海、傳統小吃與現代精品咖啡並存。那是一種處於過渡期的、充滿張力的畫面。

最後我們到了峴港。高樓飯店、海灘與共享工作空間（Coworking Space）快速長出。峴港給我的感覺很拚，年輕人充滿企圖心，基礎建設噴發。那種氣場我極其熟悉，像極了 20 年前的台灣。

真正的衝擊：那些被制度遺忘的日常

五週的旅居讓我看見，真正的衝擊不在景點，而在日常的生活邏輯。而這些差異，都指向同一個觀察：越南現在的樣子，很像過去的台灣，但又不完全一樣。

1. 效率與秩序尚未分離的交通

滿街都是摩托車。在台灣，我們習慣「紅綠燈 = 走」的邏輯；但在越南，過馬路是你直接走入車流，車會自動繞著你走。喇叭聲在這裡不是斥責，而是「我來了，我看到你了」的溫馨提醒。那是效率與秩序尚未完全分離前的生命力。

2. 店面與家庭界線的消融

會安的店面往往只是將一樓稍微整理成營業空間，後面依然是家庭生活。這種「生活在場」的狀態，讓商業少了一分冰冷，多了一分參與感。你在買咖啡的同時，其實也在參與一段當地的家庭日常。這種邊界的消融，在成熟城市裡已經越來越少見。

3. 物理距離與人際溫度的拉近

在狹窄的巷弄或繁忙市場，人與人的物理距離極短。有一次我們搭錯旅遊車，司機立刻聯絡、即時協調，整個過程沒有僵化的 SOP 流程，只有充滿能量的即時反應。這種強烈的「市場感」，在制度趨於穩定的台灣已經變得很溫和，但在越南，它隨處可見。

4. 在互動中流動的價格邏輯

在越南，議價是生活的一部分。一張水燈，當地人買 15,000 盾，觀光客可能被開價 50,000 盾甚至更高。如果你用「制度」來看會覺得混亂；但如果你用「轉型期」的邏輯看，這是一種彈性。價格在這裡不只是數字，也是一種人際的試探與溝通。

5. 咖啡館即是日常的所有

越南人對咖啡館的熱愛是全天候的。對他們來說，咖啡館不是「週末特別去的地方」，而是生活的一部分。無論早晨、午後或深夜，咖啡館總是坐滿了人。這對數位遊牧者來說是極致的舒適，也是觀察這座城市最真實頻率的窗口。

但也因為室內與室外的界線比較模糊，你常常沒有真的離開街道。你坐在室內，還是會聞到外面的煙味或機車廢氣，生活的「在場感」很強。

6. 感官全開的飲食衝擊

越南的飲食邏輯與台灣截然不同。盤子裡永遠有一大堆生的香料葉與生菜。對習慣「菜要燙熟」的台灣人來說，這是一場感官與腸胃的雙重冒險。這種「生猛」的吃法，反映了他們與土地直接對話的方式，誠實且充滿感官張力。

氣候與時間點：旅居不是選城市，是選月份

我們這趟落在 11 月到 1 月之間。白天不會像夏天那樣悶熱，但濕氣和偶爾的雨還是會出現。

旅居最常被低估的其實不是「城市」，而是「月份」。選到適合身體的時間，你會覺得一切順；選錯了，連工作都會變得吃力。

我的看法：看見自己的過去，也預見世界

這五個禮拜，我一直感受到一種矛盾的共振。我不追求演算法喜歡的即時評論，我更在乎文字裡的時間厚度。

我眼前的越南，不像現在的台灣，卻像極了 20 年前、那個還在快速長大、有點粗糙卻熱氣騰騰的台灣。我們已經轉型成制度更清晰、邊界更穩定的社會，但在這個「安全」的代價下，我們是否也失去了一些生猛的直覺？

我一直相信，文化差異不是用來評判誰進步或落後。它只是不同生活邏輯之間的不對拍。

結語：溫柔地走入另一種邏輯

當你放下對錯，帶著一顆好奇的心去體驗，你會發現每一個不適應都是驚喜。旅行的價值，不只是看風景，而是在他人的世界裡看見自己的過去，也看見世界正在發生的變化。

生活本來可以有另一種運作方式。不需要等到準備好，當你願意接受那種「不被制度框住」的不完美，你才算真正開始了這段旅程。